
任誰都難免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刻,在情緒風暴來襲的當下,我們可能會不由自主地期望身邊有人能接住持續下墜的情緒,或是至少我們能懂得怎麼先穩住自己。
那什麼叫「接住情緒」?我個人覺得,是在情緒湧現時,不否認它的發生、不急著評價與修正,而是允許並理解情緒的必然發生與需要時間平靜,好讓自己或他人在那當下還能維持在身心基本的穩定狀態。
但是,「接住情緒」(不管是接住自己的或他人的)並不是我們天生就會的本能,是後天練習的心靈技巧與人際技能。不管是察覺、辨識、理解、安放情緒等等,這些情緒處理過程並不像是食物放進嘴裡就有咀嚼反應的本能,我們是藉由成長過程中的各種經歷,逐漸學習與情緒相關的各種課題,並試著解讀自己或他人的情緒以做出恰當的言行舉措,為的是能夠更瞭解自己,與增進和他人的情感連結。
可如果,我們身邊的人都不願意觸碰情緒,甚至連顯露情緒都變成是個「不禮貌」的錯誤行為,比如難受了不准哭、開心大笑會被斥責,連單純的情緒表達都會被忽視或壓抑,那我們又怎麼會知道「如何接住自己或他人的情緒」?每個人「接住情緒」的等級隨著人生經歷各有不同。
接住情緒的心理歷程
情緒,是發生在「我自己身上」的事,所以最該先知道如何接住我們情緒的人,是自己,我們要為自己的情緒負責。我覺得這是要先擁有的基礎認知。
「接住情緒」不是解決情緒,也不是壓制情緒,而是在情緒發生的當下,有一個安全網能承接情緒,不至於讓它失控擴散或反噬自身。若從心理歷程來拆解,我會分成三個階段來理解:
1.辨識:知道自己的內心世界正在發生什麼。我現在是失落,還是憤怒?我是疲憊,還是其實在委屈?當情緒被說出名字,大腦的威脅反應會下降。模糊的「我心情不好」,容易讓人感到無助,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,可具體的「我其實很失望」,就開始有可理解的線索,可以再進一步探究勾起失望的原因或可能待解的痛點。
2.允許:不必急著修理或矯正自己情緒。很多人沒有被接住,是因為情緒一出現就被立刻「自我矯正」,會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、這又沒什麼。真正的接住,是允許情緒存在,而不急著否定它,是能夠跟自己說,「這樣的反應是有原因的」、「我可以不用急著變好」,創造容許與容納情緒的內在空間,讓感受被放下,而不是被趕走。
3.調節:幫情緒調降速度與溫度,而非壓制。接住不是放任情緒無限擴張,而是幫它減速,不會馬上失速掉入谷底,與幫它降溫,不會瞬間加溫到失去理智,所以可以先深呼吸讓身體慢慢冷靜、暫時離開刺激源,或寫下心裡的話。調節的重點不是讓自己「不要難過」,而是「即使難過,但我知道自己還能穩住。」
因此,接住自己的情緒,是就算沒有人在場,我們也能溫柔地對待自己,而接住他人的情緒,是釋出「你說,我在聽」表達自己願意在場與傾聽的善意,並且不急著給予建議。
對於接住情緒的錯誤預期
有的人會期望重要關係裡的對方能承接自己的情緒,但他們認為的「接住情緒」可能包括:別人不只要能很靈敏地察言觀色,發現我情緒不對,還要能以我喜歡的方式接住我,而且會更進一步地提供正向的情緒價值補足失落,讓我的心情能由負轉正,以及,隨時隨地都要能接住我。
我認為這是將接住情緒與為情緒負責混為一談。別人願意接住你的情緒,不等於就應該要當受氣包與要讓你恢復好心情的連帶責任,所以不應轉嫁負面情緒給對方,又或將調節情緒的責任加諸在別人身上,自己的情緒自己負責。
在關係中,我們並非不能請求對方提供承接的功能,因為對方也或許希望給予溫暖,所以為了能讓這個「接住」的過程更順利,有機會讓彼此的關係更緊密,我們能做的,是能夠清楚表明現下心情不好,而不是要對方猜或小心翼翼看臉色,並且明白自己在難受時想要如何被對待,也許是想要一個用力的擁抱、請對方聽自己說說話,又或只需要安靜片刻與隔離的空間,與瞭解對方當下的狀態未必能夠接住自己。
我覺得這是較為成熟的「接住情緒」,懂得自處,能夠提供自己的情緒說明書讓別人理解,和尊重對方也會有個人情緒未必能時時回應。
就我自己練習情緒課題的經驗,我會優先接住自己的情緒,不會拋出讓別人接住我(我需要自己靜靜),並且等到我平復與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後,才告知適合的朋友,而他們往往會理解我不開心的理由,對我而言「被理解」能獲得更大的安慰,這樣就已經是接住我了。
而我比較不那麼擅長接住別人的情緒,且有兩種情況我不敢接也接不住。
其一就是察覺對方會需要我不斷提供情緒價值,要想辦法說或做些什麼讓他平復或心情轉好;另一種是我感覺一旦接住就會就永無止盡,對方希望我成為無時不刻隨時與即時能接住情緒的浮木。相同之處都在於,對方的情緒好壞變成我的責任,我得安撫、讓對方的情緒轉好,還必須要能理解對方的感受,要承擔這種不該屬於我的責任會帶來沉重的心理壓力。
回過頭看,「接住情緒」其實不是一種高超的心理技巧,而是一種不急著否定、不輕易轉嫁的態度。它提醒我們,情緒的發生本身沒有錯,錯的是把處理情緒的責任全數推給別人,或要求關係必須隨時承載自己的失衡。當我們願意先為自己的情緒負責,懂得辨識、允許與調節,也才有能力在關係中清楚說明自己的狀態,並尊重對方的界線。能被理解固然溫暖,但更重要的是,我們不再因為情緒而拋下自己。那是一種安靜卻穩定的力量,讓人即使難受,也不至於失速。
真正的被接住,不是有人替你變好,而是你沒有把自己丟下。